海绵记

海绵记

一、巷口卖 sponge 的老头

城南老街拐角,青石板缝里长着苔藓,雨后湿滑得能照见人影。每日清晨六点未到,就有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支起摊子——竹筐上盖块洗褪了色的灰布,底下压几片深褐近黑的东西,在晨光下泛出油润的哑光。不是海带,也不是树皮;是海绵,活生生从水底剖出来的那种。他不吆喝,“海绵”二字也极少出口,只拿一把旧蒲扇慢摇,风过处,那物便微微起伏,像还喘气似的。

我初以为是橡胶所制,伸手去捏,软而韧,指腹陷进去又弹回来,仿佛按的是谁家刚蒸熟却没揭锅盖的小麦馍。再细看,孔眼密如蜂巢,大者若针尖,小者须凑近才辨得出轮廓。老头瞥我一眼:“这东西吸饱了水,重三斤半。”话音落时正巧有辆自行车叮当驶过,铃声清脆,倒把那一句说得愈发笃定起来。

二、“空”的哲学

世人皆喜实心之器:陶罐厚壁可盛酒,铁釜沉坠好熬药,连瓦盆都讲究胎骨匀称结实。唯独对“空”,总怀三分疑虑。“中空则易坏”,这话搁在匠人口中成了金科玉律。偏生有种物件,全凭虚空立命——它无筋无骨,不成方圆,靠的就是千疮百孔之间存住一点气息与水分。

古人说“虚室生白”,讲的是心境澄明方显本真;今人用海绵擦灶台抹玻璃,图个不留痕迹干净利索。其实何尝不是一种修行?沾满油腻污浊之后浸入清水,拧干复展,反复数次而不裂不解体。愈揉搓反而愈柔顺,越受挤压反倒更回劲儿。原来真正的韧性不在硬挺而在肯塌下来承接一切重量,在于被掏空之后仍守得住形骸的根本。

三、海边来的魂灵

听说真正的好海绵出自南海诸岛礁盘之下,渔民潜水采收需候潮退至最低时辰。海水冷冽刺肤,珊瑚丛间暗流涌动,稍不慎就被卷进岩隙缝隙之中。他们腰系粗绳浮潜下去,手指抠进那些附生于嶙峋怪石上的生物体内,轻轻剥离其基部组织——动作不能快也不能狠,否则断面渗出血样黏液,则整团失味废掉。

这种动物名叫浴海绵(Spongia officinalis),属最原始多细胞生命之一种,既非植物亦难归类为典型动物。没有嘴也没有肛门,仅借水流进出千万微孔完成呼吸摄食排泄全过程。一生静默伏贴于海底岩石之上,任浪打风吹不动分毫,直到被人摘走为止。有人说它是海洋遗落在岸上的一个叹息,轻飘却又沉重,柔软却不妥协。

四、晾晒场上的光阴

我家隔壁曾有个废弃厂房改作作坊,专事清洗烘干新购进的原生态海绵。进门先闻一股咸腥混杂阳光暴烈的气息扑来,抬头只见横梁高悬数十条麻绳串挂成行的褐色躯壳,在热风鼓荡中缓缓摆晃如同招魂幡帜。工人们赤脚踩踏泥地来回翻检,偶有一两片碎屑掉落尘埃,旋即又被扫帚拢聚堆叠,预备填塞鞋垫或做婴儿枕芯内衬。

午后日头毒辣之时,所有成品统一铺开曝晒于水泥坪前。此时它们不再似先前蜷缩萎顿的模样,而是舒展开全部毛孔迎接灼烫光芒洗礼。约莫两个钟头过去,边缘开始翘曲发酥,中心尚余一丝湿润弹性。这时师傅会拎起一片迎光举观,但凡透亮均匀毫无斑驳阴翳者才算过关。他说这是让时间替我们验货,比眼睛准得多。

五、最后的一滴水

昨夜骤雨突降,院中积水漫溢门槛。凌晨三点醒来推窗张望,檐溜淅沥不止,忽觉手边茶杯沿残留昨日饮剩的最后一口水珠颤巍巍将坠未堕……那一刻竟莫名想起那个蹲坐在潮湿台阶上看自己手中一块泡胀海绵慢慢变重的老头身影。

万物终将干燥收缩还原本来面目,唯有记忆常保丰盈饱满状态——就像海绵本身一样,看似只是吸纳消解外力侵扰的存在,其实是悄悄藏下了整个世界的湿度温度以及某年夏天某个黄昏不可复制的味道。

于是懂得:所谓活着,并非要坚硬到底永不弯曲;有时恰恰相反,是要学会如何以一身疏松通达之心境,温柔接住世间倾泻而来的一切悲欢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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