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一碗一箸,人间烟火

一碗一箸,人间烟火

土窑洞里头,灶火正旺。
锅盖掀开时腾起一股白雾,像山坳里清晨飘来的薄云,裹着小米粥稠厚的香气,在低矮的梁木间缓缓游荡。奶奶坐在炕沿上,手边摆着三双筷子、两只粗瓷大碗——一双是爷爷用过的黑漆斑驳的老竹筷;一双是我父亲小时候削了又磨、至今还留着豁口的枣木筷;剩下那双细长匀称的是新买的塑料筷,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却总也压不住油盐酱醋浸出来的岁月味道。

老物件里的光阴

我们村的人不讲“餐具”,只说“碗筷”。这两个字连在一处念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生活分量。早些年缺铁少钢,家家用陶罐盛饭、瓦钵喝汤;后来日子松动了些,则多以青花釉面的大海碗待客。“能装下半斤馍”的那种。我记事时见过邻居家一只传了几代人的蓝边搪瓷缸子,磕掉了半圈彩绘,底儿还有补丁似的锡焊痕,可每逢红白喜事端上来,照样被乡亲们捧着手心暖着,敬酒夹菜都从它嘴里过一遍。

这世上最不起眼的东西,往往比人活得久远。一根柳条劈成四瓣再刮平晾干就成了第一副筷子;一块黄泥揉捏拍打后放进柴火烧透便成了最初那只碗。它们没名字,也不标价码,只是默默蹲守在一户人家三代甚至五代人的餐桌边上,看孩子长大离巢,听老人咳嗽渐深,等一场场雪落进院中又被扫净……

舌尖上的规矩与温情

在我老家,“递筷子”是有讲究的。不能竖插于米饭之中——那是祭奠亡魂的样子;也不能反手递给长辈,须双手奉上,尖朝自己,尾向对方。若谁吃饭吧嗒嘴或是把筷子敲响空碗,定招来一顿训:“饿死鬼投胎?还是嫌咱穷得只剩声响?”这话听着狠,其实底下埋着疼惜:怕你在外面失礼被人瞧轻,更怕你不记得根在哪扎着。

有一回冬至夜下大雨,我家门槛都被雨水漫过了三分之二。隔壁王伯拄拐来了,手里拎个旧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镶乌木筷和一小叠腊肉片。“给你爹尝一口。”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融进雨帘深处。第二天我才听说他昨夜里咳出血丝仍硬撑着剁馅蒸饺……原来所谓情义,并非挂在高处供香烛膜拜,而是悄悄藏在这日复一日伸出的一双手中,在每一次稳当放下、郑重接过之间悄然传递。

新时代的新面孔

如今镇街上开了几家不锈钢厨具店,玻璃柜台闪闪发亮,陈列着雕花骨瓷套装、“抗菌防滑”智能餐勺,扫码付款只需两秒钟。村里年轻人带回这些新鲜玩意儿的时候,常惹得老人家摇头叹气:“光溜溜冷冰冰的,哪有热乎劲!”但他们终究也没拦住孙子孙女换掉祖宗留下来的手工篾篮改用电磁炉配一体式快煮壶。时代就像沟渠涨水一样推搡向前,带走了许多东西,却又留下另一些更深的存在感——比如母亲洗好最后一摞盘子之后习惯性地将干净筷子整整齐齐搁回原位的动作依旧未变;比如逢年过节全家人围坐一圈抢着给彼此添饭菜的习惯始终如初。

碗还在转,筷仍在握。无论材质如何更换模样怎样翻新,只要那一声唤“快来吃咧!”依然清脆响起,厨房门口的脚步声仍旧络绎不断,那么这个家族就没有散架,这片土地也就永远炊烟袅绕。

因为真正的食粮从来不在米袋麦囤之内,而在每一道目光交汇之处,在每一双伸过来为你扶一把椅子的手掌之上。而承载这一切最初的器物啊,请别忘了低头看看你的桌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对熟悉不过的碗筷,朴素无华,温润无声,一如生养我们的故土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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