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旧扫把,几缕人间烟火
寻常巷陌间,谁家门后不倚着一把扫把?它蜷在墙角、斜靠门边、或被随手插进簸箕里——静默如一个未开口的老仆。人们用它时并不多想;弃它时也无须告别。可若细看这柄木柄竹枝扎就的物件,在它身上竟也能照见我们如何生活、怎样老去、为何还固执地清扫。
一截枯瘦的手杖
那扫把柄子常是槐木或枣木削成,年深日久磨得油亮发乌,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我幼时常蹲在地上数它的裂纹:一道横的是去年梅雨浸透了没晒干,两道竖的是某次猛力捅开结块煤渣留下的倔强印记。最底下一段已泛出灰白,那是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反复摩挲的结果。人说“物性随主”,这话未必全然可信,但主人握过多少回,松了多少劲,急躁还是沉缓,确实在那一寸寸木质上留下体温般的痕迹。如今新式塑料杆风行市面,轻巧闪亮却总少些分量感——仿佛拿惯毛笔的人忽然改使钢珠笔,字还没落纸,腕底先失了一股气韵。
三束低垂的帚苗
扫把头上那些棕丝或高粱秆编缀而成的帚苗,则更显谦卑相。它们从不曾挺直腰身争光夺彩,只知向下俯首,在尘埃浮游处耐心拂拭。记得祖母每日天刚擦明便起身,赤脚趿鞋出门,“唰—唰—”声由慢而快,节奏分明又毫不张扬,似一种自言自语式的祷告。她不用大力挥甩,也不刻意追求地面锃亮,只是让每一根帚条都贴住砖缝石隙,如同抚平孩子皱巴巴的小衣襟。“灰尘不会说话,但它认得出哪双手待它是诚恳。”她说完这一句再不多讲,继续弯下身子去了。后来我才懂:所谓洁净,并非驱尽所有微粒,而是以动作确认自己尚能担当一点日常之责。
半生无声见证者
我家厨房角落曾立过一把红漆剥落殆尺许长的铁皮桶旁陈年的扫把。父亲修自行车换下来的废胎胶带缠绕其颈作加固,母亲则每年清明前剪下一小段艾草塞入帚穗内辟秽防虫。二十年光阴过去,屋宇翻建三次,家具更换七轮,连院中梧桐树都被雷劈掉一半仍抽芽重生……唯有此帚岿然不动,偶尔断一根茎就被补进去另一支野生芦苇,渐渐成了杂糅体,反倒愈发结实耐用。直到搬家那天才发觉它早已失去实用功能,仅余象征意义——于是郑重放进纸箱底层,同族谱、药方本一起封存起来。原来有些器物不必时时发光发热,只要存在本身就能稳住一方气息。
尾声:掸不尽的人生薄尘
今晨我又看见邻居家小姑娘踮脚拖动大号塑胶扫把清理阳台积水,水花四溅笑声清脆。那一刻忽觉心头柔软下来:无论时代怎么奔涌向前,人类始终需要某种姿态来表达对栖居之地的基本敬意。不是征服也不是装饰,就是躬身下去的那一瞬凝神专注。扫把从来不在舞台上亮相,亦无意成为纪念碑;它甘愿做暗影里的支撑骨节,在每一次轻轻扬起复缓缓落下之间,悄悄托住了我们的日子不至于塌陷于琐碎泥泞之中。
所以,请别太快扔掉家中那把略嫌笨拙的旧扫把吧——或许正因有了这样沉默而温厚的存在,我们在慌乱奔波的一生里,才能保有几分从容落地的真实重量。